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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游天下我的朋友周大明:秦岭的金矿带给他财

ڣ2019-11-19

  2005年,我35岁,那时候还年轻,周身充满野心和生气。那时候的空气没有现在这样沉重,电影和小说,满是励志的情节:高考落榜了,回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,或者,城里姑娘嫁到乡下,田园美好,欢天喜地。

  我和周大明就相识于这一年春天。我们年龄相仿,志趣相投,相逢时喜欢喝一杯,吹吹前事今闻。区别是,他基本算得上一位老板,而我近于赤贫,好在作为朋友,一些身外的东西可以忽略不计。

 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了爆破工生涯,干这个工种的人那会儿远没有现在这么多,算稀缺人才,受老板器重,几个人开独立小灶,常有鸡鱼和烟酒福利。那正是西秦岭金矿开发的鼎盛期,深部开采远没有开始,金脉常常露头地表,随便找几个工人,凑台机器就能打出高品位的矿石来。华山至苍珠峰之间二百里秦岭两坡遍地流金,多少原来没裤子穿的人开上了宝马。器重归器重,但工资并不高,吃喝加上无聊时的小赌,每月下来,也落不下多少钱。时间长了,人熟了,就学别人买点矿石拉下山自己加工,聊补酒钱和家用,因此,认识了大明。

  周大明的村子叫月亮沟,百十口人,跟月亮没半点关系,晚上月亮出来,山高月遥,该照几个时辰还照几个时辰。从山上望下去倒是十分好看,一张煎饼摊开在山坳里,人烟如同撒落的葱花点点分布。村子唯一跟金子关系最密切。月亮沟家家户户都搞黄金矿石提炼加工,据他们自己说,祖上就干这份营生。当然,现在的方法更高效——氰化钠浸化。

  周大明家有三台生铁碾子,一台三十吨,两台各十五吨。三台机器同时转动起来,惊天动地,地皮颤抖,面对面说话得用手势帮忙。三个浸化池,在后院里一字儿排开。碾子、池子一年四季不闲着,除了自己买矿石加工,也加工来料,收取加工费。因为用水量很大,整个院子总是湿汪汪的,药剂水流出院子,顺着排水沟泛着白沫一直流到村前的小河里,然后汇入洛河,最后混迹于滚滚黄河的波涛和流沙。

  周大明比我年长一岁还是两岁,记不大清了。记得清的是他的微胖,有点克隆版的某著名乒乓教练的味道,大眼厚唇,直言仗义,性子有些急躁。那天我把一吉普车矿石拉进院子,他隔着车窗玻璃一声大叫:好矿、好矿啊!喊得我一高兴跳下车给了他一脚奖励。

  我当然知道这是一等一的好矿。得到它的曲折过程,可以拍半部传奇电影。我干活的地方叫杨寨,为什么叫杨寨,没有人知道,既没有杨姓居户也没有石墙土寨。有一说是李自成兵败潼关蓄锐再起时,一位杨姓将领在这里屯兵炼金。是不是妄传不得而知,西秦岭有着久远的采金历史倒是事实,那山上随处见到的古采矿坑就是活证。

  那时候秦岭已被从南到北多处打穿,那九曲回肠的矿洞巷道成了通途,来往的人们再不用翻山越岭的艰难。一时间,山上人流如蚁,矿工、包头、小贩、护矿队、盗矿贼、不知根底的人多不胜数。我购买的这些矿石来自一个著名的盗矿团队,它们盗自一个著名矿坑的著名采场。因为这一吨多矿石,盗矿和护矿的年轻人们发生了一场残酷的血拼,真可谓血浸的黄金。

  那时候这样的血拼事件每天都有发生,每个洞口都有护矿队,势力强大的坑口有猎枪,单筒双筒五连七连发都有。盗矿贼如同游击队,神出鬼没,游而不击,一击必得。他们武器寒碜,只有刀和木棍,或者一支塑料假枪。

  那天,他们两个人带着我,把矿石从一个大坑里刨出来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过程诡谲又坚张,显然还有人在放风。这是他们经常藏匿矿石的一个地点,如果被人发现,以后的事就不好办了。盗矿人与盗矿人之间也经常互吃,偷挖墙角。所谓盗亦有道,大概只存在于书本里,或者特殊的时代。

  矿石先经过机器破碎,再经过碾槽注水碾压成细浆,这个过程简单,复杂的是浸化。浸化最复杂的是药品配兑,技术不到位,药剂重了轻了,都会血本无归。大明两口子都堪称配药高手,矿渣在两指间一搓,金多少,银多少,铜多少,锌多少,比化验室都准。接下来的药剂投入,不需工具计量,全凭手感。同样的矿石,他家总是比别家多出成品。

  院子里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重重的药剂味。一种淡淡的,苦杏味的暗香在其中弥散,仿佛北风里的一股细柔轻风,有点刺鼻,有些沁心。这是氰化物的味道。

  一吨半矿石,大明给按排了二十小时的碾压时间,铁轮滚滚,池水激荡,他俩口子亲自碎矿,喂矿,调水,添药。矿块、矿渣,最后变成细若面浆的矿沫,为的是把金子毫无遗漏的选拔出来。再经过浸化,最后,得到金子540克。当时月亮沟不远的小镇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金店,店主们来自福建,湖南、江西、广东,他们许多人祖祖辈辈从事的就是淘金收金营生,只是价格略低于银行柜台。每克市价100元,这一回共卖得54000元。一捆捆的现金装在黑塑料袋里,不敢提着走,大明把车开得风驰电闪。

  这是我35年人生里最大一笔收入。感谢矿石,更感谢大明,我看着他夫妻俩兑药,投药,锌丝置换,高温排汞,烧杯排杂,最后,随着高温的金锭在冷水里“哧”地一声白雾散尽,变成一陀黄澄澄的纯金。

  为了今后行动方便,我买了一辆摩托车,嘉陵150,深红色,动力强劲。除了下山方便,也用于上班洞内骑乘。

  高品位的矿石总是有限的,此后,再也没有碰到上好的矿石。各个洞口的管理也越来越严了,就是有,已经再难被偷盗出来。在一家诊所,我亲眼看见被散弹击伤屁股的偷矿人让医生剥离枪弹。那碎小的铅质的枪弹每出来一颗,受伤者就“妈呀”一声。

  我那时候的工作主要是巷道掘进,按照图纸要求向某个目标爆破掘进,或沿着某个山形脉线向未知的前方爆破掘进。有时候会突然碰到一条短命的矿脉,欢天喜地中一茬炮爆过又没有了。

  总之,周大明家里的炼金经历是第一次,差不多也是最后一次,其间小干几票,都以赔钱结局。此后,十余年矿山生涯里,山南水北,漠天野地,再也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好事情了。

  新矿坑几乎处在一座山顶,信号不通,打电话要翻过杂树枞生的山巅,在山那边,可以接收到陕西移动断断续续的信号。道路不通,生活生产资料需用骡子驮运。我把摩托车寄放在了大明家。

  金矿石的分布结构有一个特点,即越接近地表的位置矿石品位越高,几千米深处的矿体少有高品位的。矿老板中间流行一句行话:十个开矿的,九个砸锅的。说的就是违背矿体分布规律的盲干结局,初开始,得到矿石很容易,品位也有保证,待到了后期钱多了心大了,倾家荡产打到深部,十有九个赔得一塌糊涂,立时宝马换成赤脚。

  我正为之打工的老板很聪明,或者说运气很好,坑洞矿石很富,品位高到肉眼经常可以在矿体上发现明金颗粒。工人们炼出了火眼金晴,把金粒砸下来,藏在矿泉水瓶子里,偷偷带到山下换东西。没有经验的工人,吐一口唾液在似是而非的矿体上,不变色的就是金粒,变了色的就是硫粒。这个方法十分有效。这个试金的方法后来被我带到了全国很多地方,屡试不爽。

  矿石的运输成了最大的问题,用骡子一站一站转运下山去,高昂的费用几乎让矿石的价值化为乌有。又经常发生连牲口带矿石摔下山崖的事。老板尝试了架高空索道,因为山势过于陡峭,飞驰的矿斗成了投弹运动,卷扬机刹车片一天一换,成本根本无力消受。最后,决定就地消化,上碾选设备。

  不知怎么就找到了周大明,老板高薪聘请他做了选金负责人。大明问过我:是不是你干的好事?问得我一脸雾气,要怪,也只能怪他在这个行业名气太远,也更怪他太好面子。

  爆破工负责在洞内选址,开劈安装设备的场地,其余工人全部放下原来的活路,往山上运输沉重的设备。机器被拆整为零,拆不开的碾盘用汽焊分割成八瓣,安装时再焊接起来。大明全权负责起这项工作,家里的事交由妻子负责。他的一双可爱儿女正好开始上小学。

  安装,调试,各种化学药料齐备,一个月后,五脏俱备的小小选炼厂正式开工运转了。

  我每天工作的地方在选炼车间的后面,随着掘进的推进,渐行渐远。但是上下班途中必须经过这里。大明很少出洞,他昼夜守在这里。洞内太湿,他床下面二十四小时开着一只电炉子,驱潮和加热外面送回来的饭菜。龙游天下。我们有时聊上一阵,互相递一支烟,或一句话没有,交流一下眼神。我发现他经常咳嗽,脸色发白,猜想可能是烟抽太多了。

  巨大的机器声震动得头顶的岩石不知啥时候就会落下一片来。场地空间狭窄,空气的味道十分糟糕,烧碱味、生石灰味、机油味、盐酸硝酸汇兑的“王水”的味道铺天盖地无所不在。中间一丝淡淡的、沁心的苦杏的味道,飘忽、游荡,宛若雪花在北风里缱绻。那里氰化物的味道。这些混合气味刺激得让人不敢久停。

  偶尔停电的时候,我就邀约大明翻过山头到那边打电话,给朋友,给家人,给见过没见过面的人打。从电话里,我们知道了有人走了,有人还在,知道了不管人在不在,生活都在往前走。而它下一步走向哪里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
  山下那遥远的灰蒙蒙的人烟集中地,就是陈耳镇,那里离我家乡不远了。我把我家的方向指给大明看,看得他唏嘘不已。我知道,这唏嘘里也有他自己命运的悲愁。矿石练选的结果非常有成效,老板三天两头下山卖金子,也三天两头给他加工资。大明也好久没有回家了。

  这里是秦岭向东北的最后余响,离这里不到二十里远的苍珠峰嘎然而终。这一段秦岭拔地而起,把陕豫分隔两开。向更远的地方看,苍山如暮,驼形的山影直铺到天际。眼前野草无涯,开着只有高海拔地方独特的小花,它们纷杂,久经不败。向下的山路行上走着骡队,骡蹄得得,赶骡人的吆喝声像一支长长的歌调。

  时间如奔马,不停蹄的跑着,跑过春,又跑过冬。一切,都落在它的后面,只有突然的不幸,比它更快。

  2008年8月,再见到大明时,他整个人已经不行了,瘦得皮包骨头。长期的浸化冶炼提金中,氰化物与汞的毒性浸入进了他的身体,像一棵再也拔不出来的芦苇,根须扎满塘底。这是大多数炼金人无可逃避的一天,只是没有料到它来得如此凶猛,来得这么快。我曾亲眼见过一头从山上下来渴极的牛误饮了浸化池的水,一瞬间直挺挺地倒下,死不眠目。

  过度的虚弱,让他走路已十分困难,呼吸受阻,脸色发紫。家里十几年的积蓄已经花光,两个孩子辍学在家,所有的生活重量压向了他的妻子。这个善良的女人有一股单纯的坚强。对于无数女人来说,坚强不过是一种掩饰,只有大明的妻子不是。我去过她的老家,那是一段黄泛区的岸边,黄土无边,出产酸枣和流沙。

  这期间,我转辗甘肃、青海、宁夏、喀什的叶尔羌河源头,一事无成。不得已,重新回到出发的地方,在一个叫大青沟的地方,再次找了一份活。此时,整个秦岭金矿发展形势早不复旧日黄花,有实力的老板们强强联手,开始了深部开采。坑口直接选择在村庄或公路边。高处的坑口十有八九枯竭停掉。我工作的工作面已经掘进到万米,上下班有专用三轮车接送。接近40度的地热逼得工人们走马灯似的更换。我们每天在工作中,要喝下一塑料壶冷水才不致脱虚。

  这个时候,大明家早已无矿加工,整个村子也难见转动的机器了。三台碾子的铁轮锈迹斑驳,碾池里的水一层红锈,浓重的药料味依旧在,苍蝇也很少光顾。

  捱到10月,大明终于撒手走了。那天我从矿上下来,从床上抱起他,像抱起一个婴儿。他身体里散发出一股杏仁的香味。淡淡的,刺鼻、沁心。

  那天,村干部送来了五千元安抚费,用以安葬。这么多年,管理者从他们头上收取了多少管理费,只有天知道。

  2010年冬天,我到了内蒙古包头固阳县某地,在一个现在都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开凿竖井工程。据资源显示,地表一百米下面有金矿,并且矿量丰富,足够十年开采。矿井不远,日选三百吨规模的选厂正同步建设。谁也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好事,因为离这里不远的地方,几十台淘金设备正在一条干涸河床上火热淘金中。

  一天,和矿工程部的老乡去县城购材料。皮卡车载着四个大汉在旷野中飞奔。北风浩荡,平野千里。我看见路过的某地遍地的浸堆只能用万吨计。卡车拉着整桶的药剂来来往往,黄尘飞上高高的远空。

  我们从车上下来,在一个浸堆旁观看。这么大规模的堆浸从来没有见过。己经配好药料的浸堆正在慢慢向置换箱流液,一些浸堆,正在下料,喷水。

  我看见风吹起她火红的尼外套,仿佛一片火云,飘飘荡荡。近了,我闻到她身体里淡淡的苦杏香了,像一股细柔的轻风,在粗砺的朔风里飘荡、逸散。那样不易扑捉,又似乎无限浓烈。它与多年前的大明身上的苦杏味纠缠在一起,一直飘荡到八年后的绥阳郊外这个细雨霏霏的黄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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